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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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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宿最终还是踏进了季泠的院子。

    守在书房前的南安朝季泠行了一礼。

    “怎么了,阿泠?”楚寔笑着扣住季泠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坐下。

    周家的姑娘,祖父乃是大儒,从小就知书达理,如今却做了楚宿的平妻,她如何受得住良心上的谴责。可她怨不得楚宿,毕竟是她自己点头的,那她就只能怪季泠。

    楚寔将额头抵在季泠的额头,与她鼻尖碰着鼻尖,“阿泠,这一生我只要你一个妻子。”

    那样的人早就不是她能匹配的了,成康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她能帮他得到一切,自己只会是楚寔的累赘。

    糊窗户的纸也早就破了,是季泠用自己的旧衣裳钉在窗棂上挡风。

    南安道:“不知夫人要找什么,不如小的帮你。”

    “公子。”南安出声提醒道,楚寔这一日还有许多事儿要办,并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只可惜楚夫人对不住少卿对她的情意。她脑子要是够清楚的,就该知道她不该活着挡了成康县主的道, 也阻碍了少卿的大业。”

    “好冷啊。”季泠搓了搓手,对着冻成胡萝卜一样的双手哈了口气,从睡梦里醒来。她觉得荒唐极了,她居然梦见自己嫁给了大伯楚寔,这让熟读圣贤书的季泠很是羞愧,哪怕是做梦,她都觉得这实在太羞耻了。

    这就是将周容那平妻之位排在了第二。

    “你在胡说什么?”楚寔呵斥道。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的表哥就在暗示她了么?她居然没有听明白,他是失望的吧?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当他用手包着她的手时,是那么温暖。季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和楚寔十指相扣。

    既然已经快刀斩了乱麻,那也就没有必要拖泥带水了。

    “等着我。”楚寔低低的,充满了无奈地道。

    季泠愣愣地不说话。

    果然是她太蠢了,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亲自出面来点醒她。

    季泠坐在园子的鱼池边上,屈膝抱着膝盖,愣愣地看着池子里的游鱼。她想她早该想到的,楚寔从来就是有大志向的。她实在是太笨了,所以才看不出他志在天下。

    好在楚寔派来伺候季泠的丫头采薇在临行前已经被多加嘱咐过了,见着这情况虽然现实一阵恐惧,还有些手忙脚乱,可过得几日也就上手了。每日里都会替季泠按摩身体,隔一日就给伺候她沐浴洗头。

    南安看了看道:“是繁缨姑娘做给公子的。没穿过许是因为不喜欢吧。”南安这还以为季泠是在呷醋呢。

    楚寔站在原地没动,就和季泠那么遥遥地对望着。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少卿就是再神通广大, 总不至于知道镇西卫要反吧?”戴文斌道。

    她早就知道的,可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她却那么不舍,心痛得无以复加。

    “外头是谁?”楚宿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你在吃什么?”小男孩儿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好香啊。”他这样的宝贝疙瘩当然没吃过烤地瓜,谁也不会拿这样的粗食喂他。

    水面上,一滴一滴的泪滴落下,晕出了无数的圆圈。季泠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不要再哭了,这一天她不是早有预料么?

    但傅三去世后,楚宿取了周容,周容接管了中馈,季泠就彻底成了楚府的隐形人,连带着她住的院子这一片,都没人踏足了,所有人走到附近都会绕道,而她得自己种菜才有得东西吃,得自己做饭菜有得东西吃。

    采薇不敢不尽心伺候,她的爹娘爷奶全部都拿捏在楚寔手里。而笑眯眯的总管任贵每日也都会来给季泠请安,哪怕季泠一直睡着,他也总是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对她的衣食住行都要逐一过问。

    “爹爹,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旭哥儿欢呼着,却不往外走,他想让他爹爹帮他收拾这个聋子。

    季泠还没到达楚寔为她安排的藏身之所就在路上陷入了沉睡。韩令说得都还算委婉的,寒毒复侵,实则对她的身体伤害更大,这才立秋第一日,眼热的秋老虎都还没过,她就已经唤不醒了。

    季泠再顾不得许多,赶紧提着裙摆跑了起来,她实在是没脸见楚宿。且不说她现在的日子过得蓬头垢面的,便是以前她对楚宿也愧疚得厉害。

    不过还是有值得欢喜的事情的,搬进去第一日珊娘就上门儿了。

    “我想进去行吗?”季泠有些迟疑,她怕被拒绝。

    “这些年委屈你了。”楚宿走到季泠跟前,低声道:“对不住。”

    楚宿走进季泠住的屋子,屋子里很整洁,只是空荡荡的,冷得厉害。连一张床都没有,只窗前有个瘸了腿的矮榻,季泠拣了块石头磨平了垫在榻脚下,晚上她就睡在这儿。

    “我没有胡说,表哥,你就听我这一次的吧。”季泠哭道:“我觉得好累,好辛苦,每次看到母亲和老太太,我都想逃,我都不敢看她们失望的眼神。表哥,求求你了,让我走吧,我再也熬不住了。”

    穿上袄裙,再围上大毛披风,身上却比睡着暖和,她不缺衣裳穿,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她作为唯一的二少夫人,每年还是做了不少好衣裳的。

    季泠看着楚寔的眼睛道:“表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对我一直都很好很好,可是你越对我好,我就越受不住。”她苦笑了一声,“这大概就是天生没福气吧。”

    旭哥儿以为季泠在偷吃东西,楚宿作为成年人却没那种想法。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她还没吃饭么?

    跑了很远之后,季泠才停下来喘着气儿,手不自觉地就摸到了手腕上的那串红珊瑚手串上,好像那手串能给她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只是这日季泠惯去的林子里一大早就听得有拳风虎虎,她惊了一跳,听见楚宿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原来是他在教旭哥儿打拳。

    “你重新娶个妻子好不好?老太太把我从小养大,我不想她骂我忘恩负义,害了她最疼爱的孙子。”季泠虽然一直告诫自己不许哭,可泪水就是止不住。

    何况,那不过是她的一场荒诞的梦,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也许她是哪天在哪里见过那件衣裳,就把它做到了梦里。

    “可咱们是什么时候知道镇西卫反的?”孙阳山问, “那时候镇西卫刚入陕西, 总是有功夫去将夫人接过来的。”

    季泠低下头,用双手捧住楚寔的手轻声道:“表哥,你可不可以替芊眠报仇?”

    无论如何这绝不该是楚府的二少夫人住的院子。

    季泠用簪子挑了点儿胭脂,在掌心里抹匀了再拍到脸上,再抹了点儿据说如今最盛行的桃花色口脂,从镜子里可以看到,她的气色终于好了起来,白里透着粉,很美。

    季泠在看到楚宿的那一瞬间赶紧地低下了头,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他。

    季泠松了口气,走到楚寔平素不回内院时住的屋子,他的衣物果然放在这里。她伸手翻了翻,无意间却瞥到了一袭“玄色织金卐字宝相花纹袍子”。

    可现在么,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缺的是柴火或者木炭,因为没有这东西,就没办法生炉子做饭。

    因为她想起了楚寔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说她必须得有孩子。

    可如果老天爷想让你躲不过的时候,你怎么也都会见到那个人。

    季泠回屋换了身衣裳。从西安过来时,她什么都没有,可住进来之后,很快衣裳、首饰就全都流水似地送了进来,最上乘的布料,最时新的款式,最好的做工。楚寔待她一直都那么好,那么好,好得让她都不舍得走了,真是太贪心了。

    季泠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不发出声音来,但眼泪却已经流了出来。

    季泠笑了笑,然后道:“表哥,我不想再回楚府了。”

    “没人给你送饭?”楚宿问道。

    晚上季泠窝在楚寔的怀里,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么相依相偎,却又至远至疏。

    季泠次日就收拾起了行李,她无需自己开口,自然有人会把它们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她,本想留一件楚寔的衣裳做纪念,可打开衣橱才发现,他平日用的东西都是放在前院的,她到南昌后楚寔冷了她好一阵子,所以东西并没放进来。

    他穿着一身蓝地瓜蝶纹绸袍,脚踏一双厚底黑靴,头发简单地用竹节簪束着,腰上挂着一个戴紫绣双鱼纹的荷包,旁边缀着一枚羊脂双鱼玉佩。因为年纪渐长,已经留起了一圈胡子,不过不是那种山羊胡,将他曾经俊美得有些娃娃脸的脸装点得成熟了许多,已经是个十分英气的成熟男子。

    可楚寔只是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她,朝她安慰地笑着,似乎又带着鼓励,鼓励她转身离开。

    南安朝旁边让了让,这就是不阻拦的意思。

    季泠生平第一次踏足楚寔处理事务的前院,有些忐忑。

    季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表哥,我希望天下太平,黎民百姓都能安居。”她低下头亲了亲楚寔的手背,“表哥,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季泠闭了闭眼睛,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

    楚寔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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