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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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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和梦都是由同样的材料构成的,我们短暂的一生被包围在沉睡之中。

    莎士比亚

    在回顾了灵魂如何经历了从早期宗教,到性意识形态,再到心理阐释的发展变化之后,我们现在谈一谈做梦(dreaming)这个最典型的灵魂现象。梦是如此独特,梦把个人主观成分与神秘超验的灵魂现象联系在一起,后者不受做梦的人的控制,令人无法理解。梦的先决条件,睡眠,实际上使自我脱离了现实,类似死亡的感觉赋予梦一种在无限时空中的主观自我满足感。

    虽然自古以来梦就引起我们的关注和兴趣,但我们对它仍是知之甚少。围绕这一未解之谜一直存有争议:梦有意义吗?如果有,如何正确解释?

    梦作为灵魂存在的证据

    在原始和古典时代,人们认为梦具有特殊、深奥和神圣的意义。在泛灵论时代,做梦证明了灵魂的存在,即永生。我们姑且不去讨论存在于人种学中的相关争论,即到底泛灵论是来源于梦还是为之提供了证据。梦是否有意义这个问题让我们回到是否有灵魂这一问题:持有原始和古典时代观点的人虔诚地给予“肯定”,而现代科学则是充满怀疑地进行“否定”。不同的灵魂观(soul-belief)决定了我们对梦的不同态度,而在文化发展的不同阶段,对灵魂观所持的态度又让人们按当时的意识形态、以不同的方式解释梦。

    由于自然死亡的或者被杀的人会在梦中重现,原始人的梦证明了灵魂的存在。而且,他看到他自己灵肉双重之躯的一部分在行动,而他的实际身体像死了那样躺着不动。在梦中看到死去已久的人还活着,并与自己脱离肉体的灵魂互动,这样的体验进一步促使未来的灵魂在“授孕之梦”中出现,对此应该从原始时代的宗教角度,而非从性时代的性角度去理解。在某些澳大利亚部族的图腾崇拜中,授孕时往往由已经转世、即将再生的灵魂向母亲或者父亲发出提示,这些提示包括孩子的图腾、名字甚至是孩子的性别。[1]在性时代,人们从生殖永生角度解释这样的梦境,即死者的幽灵或者授孕灵魂让一个人(父亲)忧虑,惧怕来自祖先及其后人魂灵的死亡威胁。维持人类灵魂信仰的圣灵感孕说法一直存在于女性的梦中。与性意识形态不同的是,在基督教的中世纪时期,同样的梦被看作邪恶的性爱。后来,在心理学的解释中,它变成了性欲(sexual libido)的愿望实现。

    我们暂不讨论在精神分析中我们像古人那样发掘梦的深意但用科学之名灭杀了灵魂,我们先回到对梦的原始解读中。我们的梦由盛行的意识形态所解释,而盛行的意识形态又反过来影响梦的结构和体验,正如它创造宗教和社会的结构一样。在灵魂观上梦和意识形态越接近它们的共同起源,梦就越符合这样的意识形态。在信奉泛灵论和巫术的时代,梦与现实完全吻合,它们都是精神世界观的赤裸表现。原始时代的人们能解释梦,但他们不对梦进行解释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必要:他们的梦与其灵魂观是一致的,这种世界观支配着他们的梦,也支配着他们的意识思维和现实生活。

    因为出现在梦中的灵魂不受外界影响,所以原始时期的人们用梦来诠释现实,其中伴随着惊人的艺术创造力!当梦与现实发生冲突时,人们会尽量按照灵魂的启示修正、影响和改变现实。

    将梦变成现实

    正如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所观察和详细描述的那样[2],北美某些印第安部落把在现实中实现梦想当作他们的最高诫条。避免触犯梦中显示的保护神,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梦提供这些人问询和遵从的神谕,向他们预测未来,揭示凶兆,为他们定期治病……梦完全是他们的统治者。当出门旅行时,梦是他们的水星;居家过日子,梦就是他们的管家。梦经常指导他们进行集会;贸易、捕鱼和狩猎都要获得梦的允许,实际上这些就是为了满足梦而存在的。为了某个梦,没有什么宝贵的不能牺牲……梦真的是休伦人(Hurons)至高无上的神。[3]

    另一位神父描述道:

    易洛魁人实际上只有一个神,那就是梦。他们受制于梦。规规矩矩地遵守梦的一切指令。措恩诺托人(the Tsonnontou)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更甚于其他人。他们对信仰小心谨慎。无论他们梦到做了什么,他们都觉得绝对有必要尽快地去实现。[4]

    根据列维-布留尔(Lévy-Bruhl 1927,97)的研究,存在于南非和小亚细亚的类似观点和许多奇怪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即原始的“释梦”是为了把梦变成现实,归结起来就是用梦来解释现实。

    我们无法以“愿望实现”(wish fulfillment)概念来解释这一有趣的现象,因为正是在这些梦以及它们对现实的影响中,我们产生并实现了愿望。我们稍后将看到意志心理学(will-psychology)如何对将梦转化为行为做出更合理的解释,但首先我们注意到这种“梦中行动”(dream action)的深远影响。如果一个人的梦没有成真,他就会死去,这一观念按照列维-布留尔的解释,源于对保护神(精灵)的触犯,它在梦中传递了自己的意志(1972,101)。与随生命而消失的个体的具身灵魂相比,这种保护神与(不朽的)集体灵魂联系更紧密。在这一阶段,我们在梦中看到个体与集体灵魂之间的冲突,个体的终将死亡与永生之间的冲突,由此把个体的命运交给了集体,而集体的生存取决于个体的牺牲。当个体不能实现自己或者别人的愿望时,个体就会死亡。这里梦把个体的灵魂表达为自私的,把集体的灵魂表达为“道德的”。冲突出现并通过个人的行动得到解决,个人必须实现自己以及他人的愿望。

    在此我们感兴趣的不是把梦变成现实之需求的灵魂动机(soul-motive),以及这一需求给个体的社会行为带来怎样的心理结果;我们想知道在其他时代,在意识形态不断变化的情况下,这种“梦中行动”会持续多久。为了回答乃至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从梦的起源和意义转向去思考它在整个世界观中的地位。

    梦境成为现实

    现在,我们考虑的是梦是真实的还是感官上的错觉,而不是梦在一个特定的时代是否,以及如何被解释。原始人把梦看作是真实的,但并不是说他们混淆了梦与现实:他们在梦中看到了更高的现实。梦既不能预测未来,也不能再现过去的现实,而是代表与精神世界观相对应的真实现实。这源自对有形灵魂的前泛灵论信仰,根据这种信仰,肉体的自我继续存在,没有死亡。梦通过将死者和生者的灵魂,以及做梦者的灵魂,以肉体的自我的方式呈现,从而证实了这种原始灵魂信仰的存在。

    根据这一观点,对于做梦者来说,梦的灵魂意义更接近于现实,证明了似乎是活着的、具有人形的肉体灵魂的存在。无论内容如何,做梦这种现象都证明了具身灵魂及其独立、可延续的生命是存在的,不仅存在于未来————过去释梦仅限于这个范围内————而且能够超越时间和空间。只有当梦与觉醒之意识中的现实冲突时,梦的内容才开始变得重要。在早期的泛灵论时代,在梦中出现已死去的人或者还未出生的人,并不比一个人在梦中在上界或下界游荡更令人感到吃惊。当梦的内容与现实冲突时,人们会根据梦来修正现实————不是为了改善现实(这是未必追求或能够实现的),而是让现实与灵魂信仰相一致,以此来证明灵魂的存在。

    人们需要让梦与现实一致解释了另一种比将梦转化为现实更重要的文化现象,这种文化现象只发生在原始的灵魂信仰中。这就是将梦叙述为一个真实的事件,即祖先在过去、当代人在现在都经历过的真实事件。这是很多神话、民间故事和传说的来源,它们将灵魂主题展现为梦,并将梦中的事件或故事转化为行动。虽然我们发现很多这样的传说出现在泛灵论时代的初期,但它们描述的内容,例如得以实现的英雄神话,其实属于文化发展更高阶段的性时代。在这一时代,意识形态将旧的梦中行动塑造成新的现实和意识。

    离奇的故事以其原始的形式将梦境转化为现实。根据北美印第安人自己的叙述[5],梦是神话的唯一来源。他们的传说也经常提及或者采用梦的内容。即使当故事讲述的是反映灵魂信仰的事件时,它们听起来也像在讲述梦,因为它们所基于的世界观正是建立在产生梦的意识形态之上的。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些口头传说中有多少是真正的冒险;我们只知道原始人必须把梦变成现实,所以在讲述中,梦和现实一样伟大。为了这种融合的需要,梦和现实这两者通常交织在一起。所以,当梦无法变成现实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这是民间故事所特有的主题。当无法在行动中实现梦时,人们不得不将梦的意识形态作为事实来加以验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人们需要将梦讲述为真实的冒险。

    梦对现实的影响

    梦与现实的同一性(identification)后来发展成它们之间的相互交错。作为历史来讲述的故事变成了真实发生之事,即成为现实的一部分,而勇武的英雄在行动中以它们为榜样。梦的意识形态将梦中之事表现为真实的行为和命运,即通过故事引发人们去践行命运。反过来,那些普通人又把这些当作神话来讲述。神话产生了类似的行为和命运的梦,而这些梦又被当作现实来传扬,依此类推。如果要充分地描述这一切,恐怕要长篇大论。这里,我只想强调梦对现实的影响至少要与现实对梦的影响同样重要。由于原始阶段的现实是由泛灵论和巫术主宰的梦的现实(dream-reality),梦与之前所考察的灵魂现象让我们得出一样的结论:越来越多变成现实的梦境内容实际上是在证明、支持和表达灵魂信仰————通过使其成为现实来验证这种信仰。

    像以前一样,对灵魂的过度具体化反受其累,其结果是对科学心理学产生了极大影响。宗教、国家和性的客观本质在某种程度上与灵魂象征形成了对立,而梦的主观本质限制了它的客观化。就像在民间故事和神话中那样,把来世和现世混在一起往往会招致可怕的诅咒:把梦变成现实会导致主人公悲剧性的死亡,他本来希望通过这种特有的行为来避免这种悲剧。意志坚强的人,就像民间故事里的英雄一样,不满足于被动的梦,想要将其付诸行动来实现永生。自相矛盾的是,他在英勇行动中毁灭了自己。可以说,主人公是死于现实生活中对永生的渴望,这种永生实际上是对肉体自我存活的渴望。他认识到没有永恒的肉体生命,只有灵魂在集体象征中的重生。

    梦是纯粹主观的,证实了对肉体灵魂的前泛灵论信仰。所以,在灵魂信仰的所有阶段,梦都是个体永生的证明。在这里人们会看到英雄不朽,看似神一般,坚不可摧,不可战胜。他从即将到来的死亡中被奇迹般拯救出来,仿佛从一个可怕的梦中醒来,回到现实之中。同样,将自我永生之梦具体化的这种渴望会招来复仇女神涅墨西斯,不可避地带来悲剧性的死亡。

    灵魂时代的英雄

    保罗·雷丁(Paul Radin)收集并用专业知识分析了温内巴戈印第安人的一个故事[6],这个富有寓意的故事很好地证明了关于梦的神话。在这个被叙述为真实的、源自梦的神话中,故事的主人公被称为旅行者(Traveler),因为他从小就在各处不安地游荡。他是由至高无上的大地之神(大地的创造者)亲手创造的四大水神之一的独生子。这四大水神为不是由女人生下而感到骄傲。年轻人从旅途回到家中,发现父亲陷入了绝望,因为水神的劲敌正在策划一场战争,意在毁灭他们的部落。年轻人决定独自与对方首领作战。他准备通过斋戒仪式来赢得胜利。然后,他开始了一次穿越下界的旅程,来到他的祖先————水神的身边,得到了其中一位的保佑:

    孙儿,我将保佑你。你是第一个得到我的保佑的人。因为你已经受尽千辛万苦,快把自己渴死了,这真让人怜悯。你将活到寿终,记住,正常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不是由妇人生下的,是由大地之神亲手造就的。(Radin 1927)

    年轻人将此告诉了他的父亲,父亲应道:“我的儿,这很好。水神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神。你做了个好梦。”这个年轻人由斋戒引发的与水神的邂逅,就是梦。[7]令人衰弱的绝食考验了他超人的本性(永生),而不是让他准备去战斗。这还不够,他想要从水神那里得到永生的保证,尽管这一点在故事中没有提到。但在同样是这些印第安人的另一个故事“斋戒者”(The Faster)中,儿子告诉他父亲,虽然他得以保佑能够长命百岁,战胜敌人,实现愿望,但为了得以永生他仍须斋戒————要向自己证明这一点:

    “但我所渴望的是永远不死。”神灵们无法劝阻他。“真的,我永远也不会满足,除非我得到永生。”这孩子继续说,他无法想象他所恐惧的死亡。因此,神灵们决定让他去死。他们就低头往下看那孩子正在禁食的地方,他躺在那里死了。(Radin 1927,203)

    因为要证明自己的永生,所以他饿死了。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年轻人不能绝食太久,不要追求不可能的事。让我补充一句:他们必须知道未实现的愿望和无法实现的愿望之间的区别。

    在“旅行者”这个故事中,父亲鼓励他的儿子去绝食。在这个故事里,集体因素占主导地位。年轻人为了他父亲去战斗,而战斗是为了整个部落,为此他并不甘心情愿地去冒生命危险。经过漫长的第一次斋戒,水神最后的恩赐是对敌人即整村人的大屠杀,这在主观上暗示他们不会杀害年轻人;然后许诺他从水神的骨头里取出一种使他长生不老的“药”。[8]但随着故事的发展,我们看到,水神显然并不想兑现所有的承诺,因为他想在支持他对抗强敌之前,先确定年轻人是否怀有感激之情。年轻人一番踌躇之后杀了仇敌,结果在回家的路上受了诅咒,被他的族人们杀死了。

    死亡作为对永生愿望的惩罚

    那个年轻人因为想要永生而遭遇了死神,但他通过杀死别人间接得到了永生,这又一次证明他是必死无疑的。永生的概念普遍地存在于原始的世界观中,温内巴戈人也持有这样的看法,即死亡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由一个人的过错或侵犯引起的。温内巴戈人对这种因果关系的解释包罗万象,以至于没有人能够避免死亡。例如,仅仅发怒就足以招致恶鬼的惩罚(就像温内巴戈人的双胞胎神话故事中描述的那样)。这种过错最初是自大狂妄的一种特殊形式,即声称自己不朽。在泛灵论时代,由于人们迫切需要将旧的前泛灵论的具身灵魂信仰变成现实,而梦又强化了这种需求,这导致了死亡。

    在性时代,死亡的诱因从自我中永生的具身灵魂(或梦中灵魂),转移到放弃自己的灵魂,将之交给孩子(儿子)。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注意到最早的梦的意识形态有一个特点,它帮助我们理解神话英雄的一生。在温内巴戈人的传说中,渴望永生的个体是为了集体,为他人着想,即怀着集体的灵魂信仰。但是,他不但没有获得任何好处,反而面临着无法忍受的牺牲。因此,离开集体的一种做法是成为一个流浪者。他不想去做文化继承者,而想做一个冒险的古典英雄,逃离这个集体的灵魂束缚,追求个人的永生。这种徒劳的尝试注定带来死亡,我们知道这是对永生愿望的惩罚。当一个旅行者渴望长生不老,从而逃避了集体的惩罚时,他就象征着一个在梦中脱离了时空的漂泊的灵魂。神话中的英雄可能代表梦中的自我————从肉体中解脱出来的灵魂,因此是不朽的。他必须遵从他自己灵魂的命运安排,直到死亡:他的灵魂至少在神话意义上获得了不朽。

    在性时代,在追求肉体的永生中,作为灵魂的个体不会死亡;他的死亡表示他放弃了个体永生,代之以生殖永生。在过渡到生殖永生的过程中,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巴比伦传说中的半人半神吉尔伽美什(传说中的苏美尔国王)和他的凡人朋友恩启都。这两种意识形态在这个传说中共存,具体体现在这对好友和他们的命运中。

    吉尔伽美什的祖先乌特纳比西丁(Utnapishtim)得到梦的警示后逃离了大洪水————死亡;乌特纳比西丁相当于伟大不朽的水神。(在他的朋友恩启都死后)吉尔伽美什向乌特纳比西丁求助,就像那个向水神寻求永生的印第安青年那样。他虽没有禁食,但在通向死亡之水的黑暗和艰险的道路上,他几乎没有食物。他在旅途中疲惫不堪,进入梦中(死亡之眠)后向乌特纳比西丁的妻子讨到了面包。尽管吉尔伽美什从下界返回时并没有得到长生不老药,但这个故事不是被当作梦而是被当作神话那样来讲述的,整个故事情节都是由梦境决定的。

    性时代的英雄

    梦向吉尔伽美什预告草原人恩启都即将到来,他注定要成为这位英雄的凡人朋友、战友和兄弟。

    有一次,吉尔伽美什梦见一颗陨星掉落在他的背上,就像天神安努(Anu)寄生于他身上。他梦见自己无法抖落它,因为它比吉尔伽美什更强壮。最后,他像压在女人身上一样,把自己紧紧地压在上面,然后把它扔在他聪明的母亲宁松(Ninsun)的脚边。宁松把那颗陨星视同吉尔伽美什。第二次,他梦见一个人,一个每个人都支持或反对的人。像对待天上的那颗星一样,吉尔伽美什也把他扔在母亲的脚边。他同样把自己压在上面,他母亲也一样把那个人视同吉尔伽美什。他母亲把这两个梦与他未来的朋友兼同伴恩启都联系起来加以解释。恩启都来到了乌鲁克(Uruk)的埃雷克里(Erekli),吉尔伽美什与他打招呼,两人成了朋友。[9]

    因为这个具有巫术的人必须使梦变成现实,它预示着未来。[10]在同一个晚上有两个相似的梦,这促使我们更深入地探究与即将来临的性时代有关的灵魂问题。母亲的出现表示她对她的儿子和儿子的兄弟的赞同。她对梦的解释取代了她自己的受孕和生育之梦,这一场景吉尔伽美什曾两次梦到(也是替她梦到),并随着性时代的兴盛,首次被归因于母亲。

    我并不是说在巴比伦的传说中母亲的梦移置成了儿子的,也不是说儿子的梦意味着与母亲发生了扭曲的乱伦,尽管这个梦使吉尔伽美什成为恩启都的创造者,吉尔伽美什的母亲通过释梦接受了恩启都。泛灵论阶段的梦恰恰具有这一特征,吉尔伽美什创造恩启都的方式,就像上帝创造人(从死亡中唤醒他)那样,而不是像父亲生育儿子那样。因此,吉尔伽美什的身上绝大部分是神,比恩启都更接近永生。恩启都是由吉尔伽美什创造的,由女性所生,具有英雄的凡人灵肉之躯(他被同样“塑造成英雄”)。

    恩启都用他不具有永生这一命运证实了这种解释,这显然受到来自性意识形态的影响。恩启都和沙漠上的动物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在那个猎人出现之前,都没有受到人类欲望的干扰。因为恩启都把猎物从猎人那里赶走了,为了报复他,猎人假扮成从伊斯塔(Ishtar)神庙来的妓女,给恩启都带来了厄运。恩启都受诱惑失去了他的“贞操”,动物们抛弃了他,他在这里没了栖身之处。他开始诅咒女人,因为女人带给他厄运。他变得恐惧,面对死亡的征兆忧心忡忡————死亡很快就到来了。就像自己也死了一样,吉尔伽美什为恩启都的死哀悼:这的确表示随着吉尔伽美什的凡人部分与恩启都一同离去,永生、神圣的部分继续存在,直到他像那个印第安青年一样,在追求永生的过程中死去。违背了神的意志召唤而来的、死去的恩启都的幽灵(他的鬼魂或者魂灵)宣布吉尔伽美什的死亡并杀死了他。

    像性时代的英雄亚当那样,恩启都没有抵制住性的诱惑,失去了永生。与之相反,吉尔伽美什抵制住了伊斯塔的诱惑。

    “来吧,吉尔伽美什,做我的情人吧!把你身体果实给我!做我的丈夫,让我做你的妻子。”她就这样说着,用热情洋溢的承诺来表达着她的求爱。可是他知道她的过去、她的反复无常,以及她给她的情人带来的种种不幸:她已经用各种方式折磨了五个情人……。然后这第六个情人,即她父亲的园丁伊施拉努(Ishullanu),轻蔑地拒绝了她的请求。她把他打倒在地并把他变了形————大概变成一只被逮住并捆绑起来的动物。(Jensen 1906,17ff)

    就吉尔伽美什来说,禁欲和屈服于诱惑同样危险。愤怒的伊斯塔派来了一只强大的“天牛”,这个动物打伤了恩启都。但他不是因伤而死,而是因杀死了公牛而亵渎了神明,众神定了他死罪。他梦见死亡后第二天就生病了,在第十二天去世了。吉尔伽美什万分悲痛,可怜地喊道:“难道我不能像他那样躺下休息,永远不再起来吗?”(Jensen 1906)

    寓言与神话

    吉尔伽美什的传说证明,随着性时代的到来,泛灵论的民间故事变为了英雄神话:在民间故事中,梦中行动是真实的;在英雄神话中,英雄将梦变成现实。在民间故事中,梦的母题是英雄的兄弟或孪生兄弟,代表了他灵肉双重之躯的肉体,即梦中的具身灵魂。另一个主题是英雄处于被动地位,他就像做梦一样经历每件事,他的愚蠢、缺乏经验和天真揭示了残存的古老灵魂信仰,这种信仰因对性的认知和对性意识形态的接受而丧失。英雄是孤独的,没有帮手,没有保护神或者灵肉之身的另一半,但他把凡人和不朽的两个灵魂结合于一身,即半人半神。在灵魂时代,英雄为了获得永生,即来世而死;而在性时代,英雄死亡后把他的永生转移给他的子嗣————他在后代那里实现永生。

    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我们看到了两个并存的意识形态,体现在英雄和他的另一半身上。吉尔伽美什的死亡符合过时的泛灵论意识形态,恩启都符合新的性意识形态。这个神话还告诉我们,性是不可避免的,禁欲和接受性同样带来灾难:死亡。[11]但我认为重要的是,不像《圣经》和西方道德中描述的那样,死亡的最初原因不是性,而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永生愿望。这就产生了性阻抗,因而性被解读为罪恶。亚当因渴望永生而死,但不是因为性。恰恰相反,性是强加于他和夏娃身上的一种义务。我们可以在《圣经》的记载中看到这一点,只要我们不从教会的精神层面将此解读为性原罪的话。禁果相当于生命之草或“药”,这使有性生殖的永生是多余而不必要的,因为禁果带来了原始的、利己的永生。

    《圣经》前的堕落

    比《圣经》还早一千年,苏美尔人就有与此相似的记载,其中不容置疑地对人类的堕落做了解释。[12]尽管不够全面,但苏美尔人的记载把渴望永生看作犯罪,没有提及性诱惑和“原罪”。虽然人吃了神的食物,从伊甸园中被贬黜到荒原,但他并没有陷入罪恶,反倒是达到了更高的境地。像“旅行者”那样,他虽然没有得到“免于死亡的芦苇”,但却得到了人世间的丰富物产:“人啊,你要懂得富足!”(Chiari1922)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类应该放弃永生的渴求,专注于今生。这个关于一个民族(部落)而不是个人的传说证明我们没有因为受到惩罚而失去永生————我们从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但我们在向往和渴求中浪费我们的生命:为了追求永生,我们牺牲了人世间的幸福。

    苏美尔人的记载强调了一个重要的《圣经》主题————饮食,在吉尔伽美什史诗和温内巴戈神话中也有同样的记载。苏美尔人的传说是用这样的语言描写人从伊甸园中被赶出的:“走吧,到地里去,种些吃的吧!别再找我!”(Chiari1922)人从狩猎和耕种中得到了充足的食物,“人子的手一旦能够到食物,他们的眼睛就睁开了”。在《圣经》记载中,农业耕种被重新诠释成一种诅咒,而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史诗中的主人公在被“赶出”永生的神界后回家的时候,依然从乌特纳比西丁的妻子那里得到了面包。乌特纳比西丁还教他从淡水中采集一种尖尖的植物。与人间的食物不同,这种植物是一种长生不老的草药。但这只能够保护他免受来自海上的威胁,当蛇把这种草药从他手里抢走后,他在陆地上郁郁寡欢地前行。但人们不禁会注意到,吉尔伽美什并没有马上吃这种被他誉为长生不老药的草药,这是因为这种食物不能吃,只是灵魂的护身符。将这一观点与原始的斋戒仪式和将进食视为摄入灵魂物质(神力)的观点相比较,我们发现所有这些神话都在告诫我们,要更多地关注人世间而非灵魂的需求,或者至少要让营养满足身体的需求,而不是宗教需求。

    正如斋戒的例子所显示的,灵魂的食粮,或者说神赐的食物,是不依靠(尘世的)物质而生存的超人能力。信仰生殖永生而接受性成为一个强有力的主题,影响到关于食物供给观念的转变:摄取更多更好的食物来补偿性行为中灵魂力的损失。我认为,为自由、脱离肉体的灵魂摄取人世间丰富的食物,这一想法也来自梦中的体验。在坟墓里放置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是对具身灵魂的前泛灵论信仰中普遍的做法,这种具身灵魂依赖于身体及物质需求。在泛灵论的灵魂信仰中,禁食相当于睡眠状态。吃东西是一个“唤醒信号”,提醒做梦的人他是会死的,也证明他仍然活着,而不是达到了安息。

    自然及艺术食粮(文化)

    为了进一步挖掘我们的主题,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从自然的食物(狩猎和采集)到畜牧业和农业的转变。这一转变和其他物质文化现象一样,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用灵魂的意识形态来解释。我们可以从以上提到的传说中看到从灵魂时代到性时代的转变:在前一阶段如何获得自然的食物(天堂),而在后一阶段如何有计划地生产粮食。在利用动植物的繁殖受精之前,人类必须承认性行为。这就是《圣经》“知识”,在苏美尔人的历史记载中,就是从生殖永生过渡到个体永生:我们用丰富的食物、衣服和其他物品来丰富我们人世间的生活,使它更容易忍受。[13]如果完全从字面上看,这本身就是带有目的性的。这种“实用”的、在农耕和繁殖家畜中象征性地表达出来的性认知本身[14],可能会导致狂妄和贪婪,使人们遗忘来世以及灵魂的“救赎”。

    大洪水史诗

    我们最早的史诗,即关于大洪水的传说反映了最初的性意识形态具体化的瓦解,这部史诗讲述的不是某一个个体而是所有人(人类)的命运。在这样的传说中,所有(在新的意识形态下)靠性来繁殖的生物都必须被摧毁,除非只为满足生存的需求,不再为了满足我们的奢侈而繁殖。这一作为事实出现在《圣经》中的首部史诗在吉尔伽美什史诗中被乌特纳比西丁以寓言的方式讲述。乌特纳比西丁向主人公解释了一个人如何达到神赐福的地方。大洪水的故事不仅仅是传说,很显然,它来自梦。在众神们决定用洪水摧毁城市之后,深渊之神伊亚(Ea)用梦向乌特纳比西丁发出警告:“你这个舒里帕克人(Shurippak),乌帕-图图(Upar-Tu-tu)的儿子!盖房子,造船!放弃财富,逃命去吧!把各种各样的活物带到你的船上。”(Jensen 1906)

    这个故事告诫吉尔伽美什,不能用他的方法来获得永生,不能把这个作为一生的目标来追求,只能被动地做好准备,就像在民间传说的梦中那样,英雄往往在睡梦中从神那里获得他不朽的灵魂。在灵魂意识形态中,这意味着尽管人们接受了新的信仰,离开注重实际的性时代,人们还是要逃避到梦中,梦证明了灵魂的存在和永生。

    我们思考一下经典的性时代神话————俄狄浦斯神话,它说明了我们如何进入释梦的心理时代,不过在此之前我先总结一下我们对叙事史诗的研究。民间故事以其最隐蔽的形式反映了在前泛灵论时期人们把梦描述为清醒着的体验,将梦等同于现实。这样是可能的,因为民间故事所反映的意识形态具有神秘色彩。最好的例子是发生在性时代如梦般、民间传说式的《奥德赛》。奥德修斯是一个被动的梦中的英雄,他在睡梦中经历了一切。当然,对他来说,最终的结果是好的。他避开了下界的致命危险和上界的性威胁。总之,就永生而言,他命运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

    与民间故事不同,来自古代文明的英雄神话属于性时代。这一时期,梦与现实截然分开,只有通过英雄的积极努力才能让梦成为现实。神话往往讲述了超人竭力付出,但未能获得永生的故事。结尾也是悲剧式的,这与民间故事大团圆的结局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英雄传说中,梦只有在转化为现实的情况下才是真实的,这也许与只有通过后代才能实现永生有关。在这些传说中,最典型的是希腊的俄狄浦斯传说,因为它让性意识形态服务于个人永生。与民间故事的精神意识形态相反,在神话中,英雄孤身一人:在他必死和永生的自我(或在他的儿子)中,他代表了民间故事中灵魂的双重之躯(朋友、帮手、兄弟)————这来源于梦的意识形态。

    与前面说的民间故事和神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史诗超越了个体而关注经历了史诗般命运的社会。这反映出性时代的集体永生在人们身上得到具体化,在集体意识中得到体现,却未能解决个体永生的问题。通过不断地扩大势力来追求集体的永生,一个民族也可能像谋求永生的个体那样全部消失。民间史诗中也有与一个民族精神和性永生紧密相关的集体灭亡的故事,我们所知道的经典的例子就是《伊利亚特》。

    在泛灵论世界观中,民间故事将梦描写为现世的体验。在神话中,梦决定着未来的行动:在性时代,永生的意识形态要求梦要得以实现。最后,史诗把真实的事件描绘成主人公的梦中的一个过去事件。这是因为旧的梦意识形态无法解释真实事件,只能把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形式当作一种安慰。幻想破灭民族的诗人们回到神话之梦的形式中,重新唤起可信赖、真实的具身灵魂当作安慰,来对抗杀气腾腾的战争。

    现在,在心理时代,梦同样具有愿望实现的作用。但这不完全是弗洛伊德意义上的、意味着实现愿望的内容,而是哲学意义上的,只涉及梦这一现象,不涉及梦的内容,甚至与弗洛伊德的“潜在”内容都没有关系,因为弗洛伊德对梦的研究完全是心理的,不是灵魂的。这样一来,梦关系到精神层面无法实现的愿望,而非物质层面可实现的愿望。它不是以梦的内容为基础,而是以梦的存在为基础,向人证明灵魂是无实体形式的。但焦虑梦是个例外,在这种梦中,自我感知到自己的死亡,并从死亡般的沉睡中醒过来。[15]

    梦作为对死亡的否认

    由于第一种类型的梦证明了灵魂是不朽的,人们可能不愿从梦中醒来,但并不是因为梦能给人心理安慰(如同弗洛伊德所说的那样)。第二种类型的梦,焦虑梦,会在接近死亡的时候中断睡眠,因为梦威胁到永生。在这两种情况下,梦都起到否认死亡的作用。否认可能以积极的方式出现,如具体地展示一个人的灵魂和那些死去的或遥远的人的灵魂;也可能以消极的方式,如用死亡的恐惧唤醒沉睡者,让他确信生命是真实的。因此,梦成为一种否认死亡的方式:它证明你是活着的,没有在睡眠中死亡,因为做梦的人仿佛是醒着的一样,在思考和有感觉。

    弗洛伊德基于愿望实现对梦的心理解释只针对第一种类型的梦,没有包括焦虑梦,这也许是因为这种梦触及了尚未解决的神经质焦虑问题。神经质焦虑与梦中的焦虑同样都反映对死亡的焦虑,心理学对此无法解释,因为这种梦代表着灵魂。梦中的焦虑和死亡本身一样没有什么“原因”,因此在灵魂信仰的各个不同阶段,人们为此不得不寻找新的原因:他们从永生愿望的角度无法接受死亡是自然现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对死亡原始的、最初的“解释”是正确的:死亡是精神性的,而不是因果性的。因为想把永生的想法变成现实,个体要对自己的死亡负责。

    性时代的意识形态对这种解释的重新阐释,即性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死亡,一直主宰着整个西方的道德观和原罪观,对焦虑和负罪感的精神分析也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的。弗洛伊德曾尝试把焦虑梦纳入实现愿望的理论体系中,把焦虑解释为被压抑的愿望,但他的努力一开始就失败了————他本人也不否认这一点。根据斯特克尔[16]和我在《出生创伤》(The Trauma of Birth)一书中关于焦虑的理论所强调的,由于梦体现了“死亡象征论”,这种解释站不住脚。

    远古时代对梦的看法

    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梦:一种是古人认为确切的、真实的、“受神启发的”梦,另一种是他们认为源自自己的冲动————来自“想象”的梦。根据梦的不同类型和不同的灵魂观,人们对这两种梦有着不同的解释。古人相信在梦中个体的灵魂会离开身体出去冒险,去拜访远方的活着甚至是死去的人;在由神启发的梦中,别处的或者是死去的人的灵魂会不期造访。我们对令人高兴的或者不快的梦,即实现愿望和感到焦虑的这两种梦,分别加以讨论。第一种会让做梦的人感觉到自己脱离肉体、自由游荡的灵魂;第二种带来对死者的回忆,用焦虑提醒他自己会死亡。

    荷马也区分了两种类型的梦————光明的和黑暗的,大致上分别对应着上界和下界。这样的情况也存在于《伊利亚特》所描写的许多梦中:神灵或者幽灵发出命令或者警告。这两种梦也曾分别被人们看作对应着未来和现在————灵魂的永生和死亡。后来有学者试图把第二种焦虑梦解释为灵魂不朽的愿望。按照这样的说法,无一例外,所有的梦都是受神的启发而产生的,因此可以解释为指引未来,即预言。

    在梦中死去的人可能发出预言。“那些寻求帮助的人被要求躺下,睡在某座庙宇里或岩石的裂缝上(比如在皮托[17]),从中升起让人神清气爽的雾气,伴随而来的是梦的幽灵。光明之神阿波罗出现了,取代了黑暗大地女神盖亚。依然存在通过灵感获得的、赋予德尔菲神谕非凡力量的占卜术,并成为阿波罗崇拜的最重要元素之一。”[18]因此,正如罗德在他的《心灵》(Psyche)一书中所示的那样,希腊人对灵魂的崇拜和对永生的信仰影响着最高的神和最重要的人类活动。[19]

    对于古代的人们,就像斋戒一样,睡在寺庙中可以让寻求帮助的人处于一种特别的状态,更容易接受梦和解释梦。到公元前5世纪,关于梦的书籍和图表变得很普及。根据普鲁塔克的观点,人们很容易了解梦发出的预言和告诫,或解读梦中出现的形象和象征。正如对灵魂不朽的渴望那样,这种对梦的解读源自充斥着占卜术和崇拜死者的埃及,如何释梦也一直存在于今天的民间信仰里。

    对梦的科学研究起步相对较晚,在目前对梦的精神观察和应用方面尚无可预见或者得出定论的领域,科学研究也一样建树不多。亚里士多德处于这个领域的顶峰[20],在他之前是希波克拉底,在他之后有阿特米多鲁斯[21]。希波克拉底也注意到做梦者的经历和环境,以及身体状态与梦的关系。但亚里士多德率先从生理学和心理学角度研究了梦,并特别考虑了感官因素,“他不是从个体之外寻找梦的起源和本质,而是将此解释为人类精神本质的必要表现”(Binswanger 1928)。

    正像阿特米多鲁斯早些时候所做的那样,精神分析融合了对梦的心理和象征解释。根据阿特米多鲁斯的解释,梦来自个体的心灵而非受到神的启示————这个科学观点最终与弗洛伊德的做法一起用两种解释方式替代了这两种梦。阿特米多鲁斯区分了无意义的和有意义的梦:前者涉及身体和心理刺激(类似于弗洛伊德的“白天的残留”),来自主观因素,而后者预示未来。

    因为梦的内容不像在原始世界观中那样总是能够实现,阿特米多鲁斯把有意义的梦分为那些事件描述真实、能够(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梦和那些只是以寓言的形式描述未来的梦,后者通常需要依靠非常狡黠或牵强的解释。我们认识到,那些带有吉兆的梦将真实事件描绘为对梦就是现实这古老等式的“心理”解释。恰恰相反,阿特米多鲁斯首创性地系统梳理了梦中的事件,按照梦所代表的内容(出生、死亡、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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