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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对续录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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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陶南村避兵云间日,同时偕遁者皆文人高士。因伤司马温公故事作对语云:“百岁光阴,万物乃天地逆旅;四时行乐,我辈亦风月主人。”又云:“尽可傍花随柳;庶几游目骋怀。”又云:“节序骎骎,莫负芒鞋竹杖;杯盘草草,何惭野蔌山肴。”皆可作佳联也。

    《清异录》云:商山馆中窗颊有八句诗云:“净君扫浮尘,凉友招清风。炎炎火云节,萧然一堂中。谁知鹿冠叟,心地如虚空。虚空亦莫问,睡起照青铜。”云是坡公作。“净君”、“凉友”是帚与扇明矣。四字正好作对。

    世之达官长者,多自历生净行中来,偶现慧业文人,以酬宿愿。湘潭张紫岘大令九钺七龄时,其父携之游毗庐洞,僧异之曰:“郎君貌何类吾师之甚也!”因出句属对曰:“心通白藕。”张应声曰:“舌涌青莲。”僧大骇,鸣钟聚徒膜拜,曰:“先师圆寂时,留此偶句云:‘后有对者,即我后身’,今郎君前生非吾师何?”后紫岘老且病。一日,其子世津自外入,见其父戴僧帽,飘然而去,追之不及。急入省父,伏枕如故。唯口吟曰:“担柴运米百无能,自读楞严自剪灯。夜半万缘钟打尽,前身南岳一枯僧。”遂卒,可为东坡居士后一段佳话。

    昔闻有一对甚难着笔,句云:“天上月圆,地下人间月半,月圆偏在月半时。”久无有论之者,后予日在撰补《巧对录》,一再思维,勉力对之云:“冬令日短,春来夏至日长,日短早为日长地。”按:“月圆”、“月半”语,前录虽有,而文不同,对亦不同,故又录此。

    李紫辅学博云:有以拆字为对者,但两三句,亦不易为。盖天然意义,远胜荆公《字说》之穿凿。予谓拆字必须天造地设,不可迁就,姑成一联以相质,句云:“需人为儒,弗人为佛,曾人为僧,以及山人为仙,宾人为傧,立人为位,下至庸人为傭,童人为僮,人均有取义。”对云:“老女曰姥,夭女曰妖,生女曰姓,推之因女曰姻,适女曰嫡同适,亚女曰娅同亚,以女之次相亚,贱而立女曰妾,卑女曰婢,女各为专属。”

    道光壬辰,少宗伯程春海恩泽典试粤东,度庾岭,暑日雨淋漓,因憩于张文献公祠,徘徊庭宇,遍读联句,无当意者。偶得“相公风度想梅花”句,然艰于属对。天明登程,至红梅驿,忽笑曰:“何不以本地风光对之?”急赴祠就山僧索笔砚,大书云:“王道荡平通岭表;相公风度想梅花。”僧遂勒于祠壁,观者莫不叹其裁对之工。

    《雨村诗话》载:京师各官住宅,每岁首,大门春联皆书“圣恩天广大;文治日光华”二句,翰詹科道六部九卿皆然。丹徒王梦楼先生独不用,以已名文治故也。同馆者遂戏呼梦楼诰君为“光华夫人”。按:随园人称为“广大教主”,盖以香山比之也。“光华夫人”,正不可无“广大教主”为之作对。

    纪文达公行步最疾,每入朝,同僚咸落后。彭文勤公戏语同人曰:“晓岚确是‘神行太保’焉。”文达应之曰:“云楣不过‘圣手书生’耳。”闻者粲然,二绰号洵是绝对。

    又莆田郭兰石太史尚先,以名翰林居编修十二载,而不迁秩,京师人呼为“金不换”,以编修戴金顶故也。天门蒋笙陔修撰立镛在馆十年,不除一官,人号“石敢当”,以修撰戴白石顶故也。“金不换”对“石敢当”,亦是绝对。

    《全唐诗话》:张林为诗小巧,尝言:毁佛寺时,御史有苏监察者,检天下废寺,见银佛一尺以下者,多袖归,时号“苏捏佛”。温庭筠曰:“好对‘蜜陀僧’。”

    弘治中,钱唐吴启冻游西湖,见湖边有请仙者,登岸往观,时已过端午。一庠士以学宪有一对云:“鼓振龙舟,惊起鼋鼍之窟。”莫有能对者,以此质之仙,即书云:“水冲牛屋,破开蝼蚁之丛。”众请留名,乩书“可怜”而已。复书:“可到湖东牛屋大树下相见。”次日,果踪迹至彼,见大树下,茜席裹一尸,蝼蚁满焉。众愕然,访之,乃知日前新缢死者,因聚水驱蚁,捐金市槥埋之。

    嘉庆辛未大考,歙县洪宾华修撰莹四等第一,钱塘戚蓉台编修人镜一等第四,二人乃同年。先是,京师有句云:“三月十八,八月十三,圣祖祖孙齐万寿。”无有能对者。至是,或为之对曰:“一等第四,四等第一,编修修撰两同年。”

    塔忠武公齐布忠勇朴诚,剿粤逆于襄鄂间,厥功最巨。后镇浔阳,殁于王事,时年三十二岁。朝廷优恤之,予谥建祠,饰终之典极渥。九江专祠落成,平江李次青廉访元度制联即就“忠武”二字着笔,而无惬心之句,实未思及其年也。后知为三十二岁,恰好以汉相宋将两名臣相持并论。句云:“谥媲武乡侯,襄鄂战功青史在;寿同岳少保,古今名将白头稀。”出联切谥,对联切年,可称绝对。塔公不朽矣!

    有倪姓女,自负才色。其父出联句以择婿,募能应对者,则嫁之。句云:“妙人儿倪家少女。”一时对者寂然。今不知究适何氏也?予亦思之日久,无以应之。后闻之内侄杨竹孙云:“有对以‘故言者诸子古文。’”亦足见巧思矣,但语义不甚类耳。

    都在我,闽中大竹筐名也。旅行用之,以凡物皆可储,故名。亦名为“懒收拾”,有以“不求人”对者,甚巧。不求人,亦以竹为之,或以角如小掌形,可用以搔背。又闽中山行竹兜轿有“九条龙”者,取其轻捷,而急足跑信者则称“千里马”,两足系以铃,行则有声,同行者避路耳。此六字亦可为巧对。

    民间有杀人事,误传为士人。逮至,而士人以非辜,至讼庭大声称屈,守若弗闻者。士人愤懑极,连声呼屈不已。守曰:“若为士,不能受丝毫之屈乎!为我属对,不能且得罪。”因诏曰:“投水屈原真是屈。”士应之曰:“杀人曾子又何曾?”守曰:“吾句有二屈字,而汝句尾乃曾字音层。汝之不学明矣!”士人笑曰:“此自使君未学耳。按屈姓流俗皆如字呼,而‘屈原真是屈’则九勿切。使君请再研究之。”守曰:“戏汝耳!”一笑释之。

    某秀才与某教官素相狎,教官出对句云:“老秀士,穷秀士,老当益壮,穷且益坚,老壮穷坚秀士。”时教官二子在侧,秀才对云:“大世兄,小世兄,大则以王,小则以霸,大小王霸世兄。”

    相传前明一生坐监,肄业甚勤,日夜吟咏不辍。一夕,梦中常闻有吟“七孔比干心”五字者,醒,殊不知所谓。忽成祖微行至监,唯此生在监读书,顾之喜。适几上有藕一截,拈之手,吟曰:“‘一弯西子臂。’能对乎?”生应声曰:“七孔比干心。”成祖大喜,曰:“忠臣也。”骤贵之,惜忘其名。

    维扬符氏园亭有对联云:“剑客词客慷慨至;梨花梅花参差开。”最为隽妙。

    太谷武次南棠于道光中年任闽臬时,自言为诸生时甚苦,借课读糊口。主人一日杀鸡供馔,以“芦花鸡”属对,盖有意难之也。鸡褐色中有白点,群呼芦花鸡。一时竟觅思不得,颇为主人所轻,不欢而散。未几,遂失馆。盖此席款待,即定明岁之去就也。此事常耿耿于心,二十余年不释。一日,有献皮褂者,其名曰“艾叶豹”,因念此三字久之,矍然笑曰:“二十年前之对来矣!向使处馆时有送此褂者,吾亦不致失馆矣!”为之大噱。

    施可斋曰:予久于闽,闽事甚悉。道光丁亥,富阳周芸皋凯官兴泉永道,颇有政声。本系名士,才大而不谐俗。其属厦防同知许原清以能吏为上宪所契,每恃上眷欺陵之,事多自专,不请道示。或嘲以对云:“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巧合一时情景。因忆少时读书,进馆稍迟,先生面变相责,遂以“何晏也”三字厉声命对,予悚然久之,低应曰:“王勃然。”先生以予言其怒也,骤不解。予曰:“难得‘也、然”两虚字相对耳。”先生恍然称许。然《四书》中别寻三字,亦无可对也。

    尝闻唐诗中有“烟锁池塘柳”一句,中含五行,久无有对者。后晤邱子京司马云:“有一文士能对。”叩之,则曰:“秋唫涧壑松。”亦自雅秀,适有武士在旁遽云:“此不过五字对,何难之有?”群云:“中须有五行,请试之。”则应曰:“炮镇海城楼。”为之俯首。盖二者各肖其人也。

    湘南有一老人,年百岁矣。尝自负其寿,而不欲以告人。每问之者,辄少报十余岁,历有年所矣。一日,遇陶文毅公于少时,文毅尚在诸生,颇有文名。老人忽自喜曰:“余年实实百岁,今姑明告君耳。但欲求一寿对,更须切百龄,君能为之否?”陶不假思索,便告曰:“人生不满君能满。”老人曰:“此即联句耶?”曰:“然。”亟求其对句,则云:“汝不明告我,我亦不能逢君也。”遽对云:“世上难逢我恰逢。”老人欢欣鼓舞而去。此为其乡人魏衣德观察所述。

    又闻有一“续”姓者,人多误听为“蜀”,反复辨论,知为“续”字。遂有一友嘲之曰:“尊姓原来貂不足。”盖以“狗尾”揶揄之也。无以为对,久之始问知其名为“立人”,一友曰:“余得对矣。‘大名倒转豕而啼。’”亦可谓巧谑矣。

    宋毕少董,名良史,名所居之室曰“死轩”,以所服用皆上古圹中之物也。见《砚北杂志》“古今人多有营‘生圹’者”,可取以对“死轩”。

    有某翰林寓,门楣题“丝纶阁下文章静”。或云:“可用为门联。”答以“尚未得句。”反以事改中书,有送以“蓬莱宫中日月长”为对者,群谓贴切。以“文章静”三字形翰林,以“日月长”三字形中书,各得其神理耳。

    咸丰中,杜莲衢侍郎联、瑞牧庵尚书联、杜鹤庭中丞瑞联在朝,有集三公名为“杜联瑞联杜瑞联”七字联者,久未有以对也。后郎宫中有方公钊、恭公钊、方公恭钊者,遂取以对之曰:“方钊恭钊方恭钊。”亦可谓天造地设。

    《山房随笔》云:“永嘉余德邻宗文与聂道土碧窗弈,余屡北,欲报之。有卖地仙丹者,国手也。余暗招之至宿其家,诒聂云:“某有仆亦嗜棋,欲试数着,敢请。”聂曰:“可俾对枰。”连败数局,不知所措。余自内以片纸书十字嘲之曰:“可怜道士碧;不识地仙丹。”聂笑曰:“吾固知其不凡。”

    又云:仁和陈瑶为学勤敏,而资性老成。宪官至学出对云:“笔底春风转转生。”瑶对云:“檐间晓溜漕漕写。”又出对云:“轻摇纨扇,清风透入人怀。”瑶又云:“高捧玉盘,明月飞来我手。”时瑶方幼,学人夸其慧。

    《渑水燕谈录》云:“王荆公之子雱少得心疾,逐其妻。荆公无可如何,为备礼嫁之。又丞相王公之夫人郑氏佞佛,临终嘱夫曰:“即死,愿落发为尼。”及死,公奏乞法名师号,敛以紫方袍。有好事造句云:“王相公生前嫁妇;郑夫人死后出家。”人以为奇谈。又工部郎中侯叔献,妻悍戾异常。叔献既殂,儿女不胜其酷,诏离之。故好事者又改对曰:“侯工部死后休妻。”

    又云:“王琪、张元,同在南京晏元献幕下。张体肥大,王以太牢目之。王瘦小,张以猕猴目之。一日,水纲至八百里村,水浅当剥。张往督之。王曰:“所谓八百里驳也。”张曰:“未若三千年精矣。”元献为之启齿。

    又云:“顾临学土,魁伟好谈兵,人戏谓之将军。一日,偕同馆友游景德寺,至鼓楼前丛木下,鼓正鸣,遇大雨。友倩顾缓行,作伴候雨良久。顾戏其友林希曰:“林密中淋林学士。”林曰:“鼓响时雇顾将军。”众大噱,以为的对。

    《何氏语林》云:“荆公作相日,当生朝。光禄卿巩甲,以大笼贮雀一百二十头,诣客次,开笼叩头祝曰:“愿相公一百二十岁。”时又有边塞之主妻病,而其夫虞候割股以献,欲为之代死,天下骇笑。时人为之语曰:“虞候为县君割股代死;光卿向丞相叩头放生。”

    《七修类稿》:刘士亨泰,诗人也。有问其姓字者,每答曰:“夏少卿之好友。”更不自言其姓,同时有沈循与都宪钱越有亲属,人询其名,每曰:“钱员外是我外兄。”有好事者为之语曰:“沈循只说钱员外;刘泰常称夏少卿。”吁!借誉于人,已为可耻,况出自己口耶!

    《贵耳集--曲江俗语》:相传曲江有二奇:张相国,人以铁铸之;六祖禅师,以铜铸之。时人为之语云:“铁胎相国;铜身禅师。”盖铁胎有二身:一在庙,一在庠。铜身在大鉴寺。

    《天禄识馀》:马令《南唐书》云:“丰城毛炳好学,不能自给,入庐山与诸生讲诗,获镪市酒尽醉。”同时彭会好茶,时人语云:“彭生作赋茶三片;毛氏传诗酒半升。”

    《鹤林玉露》云:“字义固有可得而解者,如“一而大谓之天”,是诚妙矣。然不可强通者亦多。世传东坡尝问荆公:“何以谓之‘波’字?”对曰:“水之皮也。”东坡曰:“然则滑者,水之骨也。”荆公默然。又,《高斋漫录》:东坡闻荆公《字说》新成,皆以凑字为义。因戏之曰:“以竹鞭马曰笃,以竹鞭犬有何可笑?”荆公亦无以对。向谓“波为水之皮,滑为水之骨”须寻一对,今可以“竹鞭马曰笃,竹鞭犬曰笑”作对乎!而两事均出坡公,尤妙。后荆公与坡公即以《字说》不睦。

    《诗话总龟》:余游儋耳,见黎民表出东坡《别海北》诗曰:“我本儋耳民”云云。又登望海亭,柱间有擘窠大字,一联句云:“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暮潮。”又谒姜唐佐,见其母,余问:“识苏公乎?”曰:“然。无奈好吟诗。尝杖而至,有包灯心纸,公以手拭开之,书满纸。予案读之,醉墨欹倾,句云:‘张睢阳生犹骂贼,嚼齿穿龈;颜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此真绝对也。

    《碧溪诗话》:坡公尝书“通家不隔同年面;得路才知异日心”为联,乃本唐人《责同年不赴期集》,辞云:“紫陌寻春,尚隔同年之面;青云得路,可知异日之心。”

    《冷斋夜话》:诗人多用方言,南人谓象牙为白暗,犀为黑暗。故杜老诗云:“黑暗通蛮货。”又谓睡美为黑甜,饮酒为软饱。故东坡句云:“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按:“软饱”与“黑甜”为对最佳。字面不必甚对,而两意则甚对。盖甜不必真甜,饱不必果饱。“黑”字原不能对以“软”字,而就此两事以为对,不求工而自工,所以尤为佳妙也。天下巧对,往往有不在字句间求之者也。

    《挥麈后话》:坡公尝为说之,言在黄州时,陈慥相戏曰:“公只不能作佛经。”曰:“何以知我不能?”曰:“佛经是三昧流出,公特思虑出耳。”曰:“君知余不出思虑者,盍一试之。”陈不肯,曰:“公何物不曾作,何必相烦?”强之,乃指其首鱼枕骨请颂之,曰:“假君手为余出焉。”陈笔不及湿,墨不及磨,涌之如流。惊且笑曰:“此真三昧流耶!”又,《春渚纪闻》:坡公书琴事云:“家有雷琴,破之,中有‘八日合’之语,不晓何谓也?”公非不解者,表出之,令后人思之耳。盖古“雷”字从四田,四田拆之是为八日合也。按:此两事皆为坡公事,而“三昧流”与“八日合”,正好作的对。

    《春渚纪闻》:坡公、山谷、秦太虚七丈,每为人乞书。酒酣笔倦,坡则多作枯木拳石以塞人意,山谷则书禅句,秦七丈则书鬼诗。“禅句”,“鬼诗”亦可作对。

    《识小录》:坡公尝抄书,一书每为一体。则忽作颠张,忽作醉素。“颠张”、“醉素”可为的对。

    《侯鲭录》:东坡在黄州,尝书云:“东坡居士,自今以往,早晚饮食,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告之主人,不从而过是,唯有自止以谢客。一曰守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按:《志林》载:张君持纸求坡书:“且欲发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中有一方,吾服之有效,特以奉传。其药四味:一无事以当贵,二早寝以当富,三安步以当车,四晚食以当肉。”与原文小异,去其末句,亦可作对。

    近阅《东坡事类》,有《东坡荐鸡疏》云:爰念世无不杀之鸡,均为一死法。有往生之路,可济三途,是用每月之中斋五戒。道者庄悟空,两日转经若干卷,救拔当月所杀鸡若干只。又《示儿编》云:东坡居常州,颇嗜河豚,而士大夫家精于烹是鱼者,辄招东坡享之。妇孺倾室聚于屏后,欲闻一语品题。东坡下箸大嚼久之,寂如喑者。主人黯然,屏后集者失望相顾。东坡忽投箸大声叹曰:“值得一死于是!”合舍大悦。噫!东坡诚有味,其言使嗜色如嗜河豚者,而不知皆不免于死。余向喜戒杀,特录此二则,以示戒。而前节之“可济三途”四字,正可以“值得一死”为的对。且均为东坡事,亦相属也。

    《东坡事类》又载二则,一为《东坡与程金父书》:“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泉。”一为《春渚纪闻》云:“文章至东汉始陵夷,至晋宋问句为一段,字作一处,其源出于崔蔡。史载文姬两诗,特为俊伟,非独为妇人之奇,乃伯喈所不逮也。又俚俗语有可取者:‘处贫易,处富难,耐劳易,耐闲难,忍痛易,忍痒难。’”二段所书,皆东坡醉墨,薳家宝之甚久,后入御府,世无传此语者,故录于此。按:上一十八字恰好取以作对,而同为东坡语,尤妙也。

    《后山诗话》:东坡居惠,广守月馈酒六壶,吏尝跌而亡之,坡撰十四字谢之云:“不谓青州六从事,翻成乌有一先生。”

    梁应来曰:“曹孟德横槊江上,温太真击楫中流,同一义勇;韩平原定议伐金,周公瑾力排降魏,各自英雄。”此两偶可作对,气势魄力相似,而不相同。

    尝闻有于盐仓门悬一联云:“调成天上中和鼎;煮出人间富贵家。”甚新,忘为何人所作。

    阴寿者,生忌也。阴而系之以寿,寿而冠之以阴,奇文也。杭人以福寿备而逝者,呼为“喜丧”,吾闽亦有此说。以之为“阴寿”对,工切无比。盖阳则为寿,而此则名为阴;丧则必哀,而此则名为喜。此创说也。阴寿之说,各行不行。杭则不但营奠营斋,亲友来拜,近则笙歌筵宴,无异称觞,为之子孙,采服从事,亦不为怪,且美其名曰:“做百岁”,是岂不可以已乎?愿妄行者思之。

    曹文恪秀先第在米市胡同。癸巳仿真率会,邀程文恭公、嵇文恭公、吴恭定公绍诗、总宪张公若溎、大司寇崔公应阶、少司马蒋公元益。戊戌作东坡生日再集,易以漳浦蔡公、周文恭公煌、总宪罗公源汉。席上得“七人元旦五百岁”之句,盖当时只得四百九十三岁,到元旦方足五百,成此七字,即已不易,奚暇觅对?朱石君先生曰:“吾得对矣!‘二老同登十九科’,何如?”盖指蔡公也。洵巧矣。

    通州齐春帆进士元发官崖州牧。封翁星垣先生迎养在署,襟怀坦荡,尝于市得竹刻李太白小像,以龛供之,悬小楷一联于龛楔云:“谢宣城何许人,只江上五言诗,令先生低首;韩荆州差解事,放阶前三尺地,让国士扬眉。”可谓风雅好事矣。

    彭文勤《跋龙洲道人集》云:龙洲尝在辛稼轩席上赋《羊肾羹》云:“拔毫已付管城子,烂胃曾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俎伴风流。”句甚风趣。按:“羊肾羹”可对“牛心炙”。

    济南有大明湖、趵突泉,二处皆省垣胜景也。予十四岁随任臬署,屡往游焉。今已相隔五十五年,渺不可追矣。犹记刘少宣有于湖舍悬联云:“舟行著色屏风里;人在回文锦字中。”又张云庄于趵突泉有联云:“平地忽堆三尺雪;四时长吼半空雷。”可想像两地景致。安得重一游之?

    《啸红笔记》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世俗习传语也。二师乃云:“对句作‘可与言人无二三’更觉有味。”

    《澄怀录》:苏子容闻人语以故典,必令人检出何本,颇以为苦。司马温公闻人言新事,即便抄录,且必记所言之人,止之不可。故当时为之对曰:“古事休语子容,新闻莫言君实。”

    《白帖》:晋乐广,字彦辅,人谓之冰镜。女婿卫玠,字叔宝,群号为玉人。故时语曰:“妇翁冰清,女婿玉润。”此对句亦习传语也。

    《山堂考索》:宋进士科,每位极通显。至明经科,不过为学究之类。故当时为之语曰:“焚香取进士,彻幕本作瞋目待明经。”盖进士有设焚香之礼,而明经则设棘监守也。按:《丹阳总录》卷十四:“宋人谚云”,云见《东莱文集》,其徒讳之,改“瞋目”作“彻幕”。

    谚云:“人心象胆,世事獭肝。”象胆无定位,十二月分属遍体,故以比人心,言难觅也。獭肝凡十二坼,月腐一坼,则他一坼更新,循环岁更,故以比世事,言时刻翻新也。八字正好作对。

    撰句有自占身分者,张南华鹏翀《汤圆赋》云:“升沉总不惊。”其气度可知。庄滋圃有恭作《茧》诗云:“经纶犹有待。”其抱负不凡;“经纶”五字可与“升沉”五字为对。

    秦涧泉修撰大士甲戌散馆,求得签句云:“静来好把此心扪”,不解何谓。试题《松柏有心赋》,竟忘押“心”字,而以文字好列之高等。经上看出,语阅卷大臣:“你们看卷,乃不用目细看乎!”各知其故,均悚然碰头请罪,自认瞎眼。上曰:“我有一对,你们对得,则不深究耳。句云:‘状元乃无心过。’”震恐之下,皆不能对。上曰:“我代你们对之,曰‘试官少有眼人。’以后留意可耳!”众复叩头谢过。《随园诗话》曾及之。

    慈溪冯一梅孝廉,博学多识,隽才也。与同书局有年,曾于梅中丞处揄扬之,改为总校,遂有知已之感,执弟子礼甚恭。喜谈其乡往事,尝言:“慈溪城内有东西二庙:西庙在西街,祀唐慈溪令房公琯;东庙在东街,祀吴阚公泽。”阚,慈溪人也。旧有人撰联云:“西庙房,东庙阚,二公门户相当,方敢对坐。”未有能对者,后请于乩,始对云:“南京河,北京地,两处水土各胜,也可并称。”时适有南北二人在座,各自夸其水土,遂得此对,然非乩不为功。

    靳迪臣观察云:“广西丙午科乡试,文榜有容县生员黄金鉴中式。后武闱揭晓,有桂林武生白玉珂。二人姓名可作巧对,同省同科,亦奇矣!

    迪臣又云:“桂林文昌门外有云峰寺,在象鼻山下,著名庙宇也。唯其地林木密箐,烟瘴极重。每雨时,即在烟雾中也。城中有风洞山,亦名迭采山。予随任桂林,屡游焉。盖山腹有一巨洞深入至后山,进洞口,步行可半里许,极平坦,上为石天。若夏令,则当洞口极为爽利宜人,终日不断凉飔,故名风洞,为省垣第一名胜。道光末,于山腹起获巨炮数十尊,或云:“世乱则出。”诚然。并闻迪臣述一对云:“云峰寺,云出即封寺;”以“风洞山,风吹不动山”为对。

    迪臣又云:“钱景舒日永于立夏前一日,与毛西河诸名士游乐园,集唐人句作送春对云:“每度暗来还暗去王建;暂时相赏莫相违杜甫。百年莫惜千回醉翁绶;一岁唯残半日春白居易。”西河极赏之。

    东坡先生晚年造句多巧对,如《儋耳》云:“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又《人日》云:“天涯已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雌霓”对“雄风”,“人日”对“鬼门”,皆精巧。

    律赋中用典雅切而对仗工稳者,莫如唐时宋表文言《斅鸡鸣度关赋》“任秦关百二,难启狼心;笑商客三千,不如鸡口。”近有作《鸦片烟赋》,其押“鸦”字一联云:“直吹无孔之萧,原非引凤;卧握不毛之管,岂是涂鸦?”渲染成文,吐属风雅,忘其为俚俗之事,可作巧对看也。

    迪臣尝以巧句出对制胜,句为“动动千里重金锺,行多重平声重重皆平声着力。”以质于予,予对以“纷纷八刀分米粉,剖数分去声分分皆去声成丝。”一联二十八字,均有关合,唯四字泛设耳。

    有传一弥勒佛联云:“笑呵呵坐山门内,觑着去的去,来的来,皱眼愁眉,都是自寻烦恼;坦荡荡在布袋中,无论空不空,有不有,含哺鼓腹,好同我共乐升平。”后观齐学裘《见闻随笔》,知出语是王仙溪所撰,对语乃齐续成。此一对,颇有禅机,似“共乐升平”改作“皆大喜欢”,为尤切也。

    迪臣又云:宋时处州士子终场者六人,而三人与选,谢主司启云:“同矍圃之观人,去其半,存其半;类孔门之取友,益者三,损者三。”亦属巧对。

    迪臣又云:古人名号,可作对者,如“孟明”对“元晦”,孟与元,皆首也;晦与明,亦正对。后阅《北窗炙輠录》:“钱唐有两进士:一林和靖,居孤山;一汉仲晦,居对松岭。”因思“仲晦”对“孟明”,尤为工稳。

    《客座新闻》:长沙李西涯学士东阳居翰林时,会失朝,有罚。翰林旧有语云:“一生事业唯公会;半世功名失早朝。”所谓清逸无他事也。

    《嵩阳杂记》:成化间,太监汪直用事,朝绅谄附之。其巡边也,所在都御史,铠甲戎装迎出二三百里,望尘俯伏,半跪一如仆隶。揖让之礼,一切不行。奔竞之甚,良可叹也。当时人为之语云:“都宪叩头如捣蒜;侍郎曲膝似抽葱。”

    申江游人辐辏,茶馆尤多,丽水台茶室最著名,历三层而上。近又有天然居高耸江滨,登其上,有飘飘凌云之概。每日入座茶话者,以数千计。先有人撰联句云:“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下五字即就上五字倒转成文,另翻一意,巧不可言喻,久之莫属对。偶有一二语,多属牵强置之。尚记得最后一对较胜,句云:“人下乡约所,所约乡下人。”亦足以征巧思矣。因念杭垣以土棍太多,诛不胜诛,设自新所拘留之,候其自新。若辈本好食懒动,每相安之,而其中自爱者因而改行,亦不乏人。其不自爱者,经年不出也。予正续《巧对》,因得句云:“人爱自新所,所新自爱人。”而“所”字尚嫌落上对之窠臼也。又思杭省多善举,同善堂外,如义渡、义学、义地、惜字官、医婴堂、老人院、清节堂,施棺、施药、施粥、施茶、棉衣,不一而足。何为独乏放生之举?向有大生会名目,专为放生一事,今无闻焉。余谓浩劫濒行之后,正宜体上天好生之德,注意于戒杀放生,语云:“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然必人多行好事,天自多生善人也。”因复得对句云:“人好大生会,会生大好人。”似此对去,较前两联为自然耳。未知此外更有能对否?

    前录于《续话》者,为罗星塔联“朝、长”分对,七字为句,不过曰“朝夕长消”而已。相传仙笔,其信然耶!至温郡江心寺,则以十字为句,亦以海潮能到而云。然托名王梅溪所为,未免重迭太多,极意求巧,而实拙也。仍不如塔联七字之简明可贵耳。此两联,《楹联三话》中已合论之,今阅施可斋《闽杂记》,则知朱彦珊美缪又言:四川长水塘有朝云庙,徐文长有一联云:“朝云朝活字,朝朝朝活字,朝朝活字朝退;长水长活字,长长长活字,长长活字长流。”盖第三字为活字,第六字、第八字同。“朝云”、“长水”确切,庙名地名巧对,是联尤为可贵。若罗星塔与江心寺,但以朝夕消长,空衍取其奇,自以为巧,而不自知其牵强,大约袭徐语耳。此联切庙切地,巧即在此,故列入巧对中。

    巧对有两边语气不相投,而字面配对匀称者,玩之亦属可喜。如“拳石淡描黄子久”,对“胆瓶斜插白丁香”。又“树到千寻难纵斧”,对“果然一点不相干”。东坡“两游赤壁”,对南容“三复白圭”。又“崇牙树羽”对“双眼花翎”,“豫江二卯”对“巽命重申”,“头名状元”对“势利和尚”。联语不伦类,而对仗甚工,姑存之,以备一格。

    嵌字巧对

    福州向有阉诗之会,各逞巧思。其法,拈字为偶对,每句七字。必裁对工整,以巧取胜。多人相聚,片刻即成,举快手录之。先以二人为阅卷,第其甲乙。每日可有六七次。其二次阅卷,即以首次取元者为之。近时工者甚多。今记数联于左。如:“七才子”及“八乡兵”六字云:“七步诗才曹子建,八门兵法武乡侯。”“鸡鱼肉”及“锣鼓板”六字云:“市鼓声分社肉,板桥锣响卖溪鱼。”“七月半”及“烧纸衣”六字云:“半夜烧灯花落纸,七弦弹月露沾衣。”“十二月十二”五字云:“十里楼台十里月,二陵风雨二陵秋。”“张三李四”四字云:“四壁图书三尺剑,半肩行李一张琴。”其但拈二字,次第限嵌者尤巧,如“子鱼”限第二字云:“燕子不归春寂寂,鲤鱼无信路遥遥。”“断江”限第三字云:“可怜断雁无消息,不及江潮有去来。”“田月”限第四字云:“薄宦无田何日返,故人如月几时圆。”“皋马”限第五字云:“金玦心伤皋氏宅,玉环魂断马嵬坡。”“雪如”限第六字云:“湖上残山松雪老,江南春雨六如归。”此数联俱自然连合,而上下语气仍复相贯,非心灵手妙不办。

    按:徐铁孙太守荣《怀古田舍》诗自注:“少时与诸友作嵌字联句。”太守广东驻防汉军,则广东先已有之矣。

    分曹巧对

    吾闽诗社所录者,有以不类事为题,合二题成七言一对,亦足以征巧思,如“端午日”及“孔子”云:“赤帝骄人重五日,素王去我二千年。”“魁星”及“顶篷”云:“曾将采笔干牛斗,未许空梁落燕泥。”“梳头”及“朝帽”云:“云间晓镜拢蝉鬓,风闪峨冠动雀翎。”“卖新闻”及“靴衬”云:“事经访后传多误,步太高时稳最难。”“修脚人”及“卖题名录”云:“足下工夫三寸铁,眼前身价一文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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